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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江风月》作者: 童地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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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LV.7]常住居民III

发表于 2017-8-23 17:25:5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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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今夜,我流连孑孓在一弯新月下的江南小城——桐庐。
        酒店的窗外是满眼的碧绿,间隙有绯红的牵牛花肆意地绽放着,不远处便是富春江。与白天相比,夜色的富春江给人增添了些许神秘,一弯新月如钩,两岸灯火相映晕染着一汪江水,有着不可描摹的情趣。这样的夜晚,轻盈跃动的富春山水让灵魂宛如一只飞舞的蜜蜂,贪婪地栖息在文字的花瓣上,在汉韵唐风的脉博中穿越时空的欢愉,采集着芬芳。“一折青山一扇屏,一湾碧水一条琴。无声诗与有声画,须在桐庐江上寻。”清人刘嗣绾的诗句不禁在耳边呢喃起来。清凉寂静的夜色,让人有一种倾诉的欲望。
        恍惚间,浮光掠过斑斓的幸福,思绪仿佛穿越了历史的时空,悠悠远去……
        林语堂先生在《生活的艺术》一书中谈及旅行时说,“一个旅行家必须是一个流浪者,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、诱惑和探险意念。”我算不上旅行家,但是今夜我正流浪在富春江的夜色中,感受着江南小城夏日夜晚的神情和风韵,正经历着快乐和诱惑。此刻,不禁想起了金圣叹在评《西厢记》时说的话,旅行者必须具备的行具就是“胸中的一副别才,眉下的一副别眼。”有了易觉的心和能见之眼,再惠之以“别”,我想心中的山山水水和历史文化会生动起来,会有画有音。
        此刻,心绪所思几乎都是和桐庐有关的事。这个既现代又古朴的江南小城,一些人已经离去,一些人依然在传承它的根脉,另一些人则踏上旅途慕名而至,一种未曾被间断的遵循持续着。此刻,劳作了一天的桐庐人早已沉沉地睡去。好像只有我这个匆匆过客,还在漫不经心地感受这凉爽的夏日夜晚。看着远处黛色的山峦,浮想白日里经历的桐庐历史和文化,摩挲那些名人雅士在桐庐的点点滴滴,我再一次觉得行走始终是美的。蓝天白云间澄澈的风景和远去的历史烟云总能让人获取内心的丰盈。
        “上古桐君,不知何许人,亦莫详其姓字。尝采药求道,止于桐庐县东隈桐树下(即弯曲的桐树下面)。其桐,枝柯偃盖,荫蔽数亩,远望如庐舍。或有问其姓者,则指桐以示之。因名其人为桐君。”这是《浙江通志》中记载的关于桐庐名字来历的传说。历史早已远去,我们已经无从考证是否真的有过那位古人桐君,但就文字的存在而言, “枝柯偃盖,荫蔽数亩,远望如庐舍……”已经美的让人无语了。徒步在桐庐的乡间,那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依然让人想起那位桐君,仿佛他没有走远,而是去了对面的山上,那种“采药入深山,苍茫云海间,盘空穿鸟道,异卉满囊拈”飘飘入仙的感觉令人艳羡不已,在他回眸的刹那,千里沃野,桐庐万顷山河尽收眼底,一不留神,人间已去万年的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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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不知多少年以后,汉代的一位隐士严子陵走过桐庐。在一个烟雨霏霏的清晨,他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,一手推开窗户,映入眼帘的是富春江的山水美景。他沐浴着雨中习习的清风,看氤氲迷蒙的江水,便选择了“富春烟雨,一蓑一笠人归隐”与富春山水相依相伴的隐居生活;抑或是在一个黄昏,他依偎在江边一颗树下,看江面上几片帆影,听船家柔橹的欸乃声。一江碧水,潋滟随波千万里,他一心垂钓于富春江上,望两岸烟林,观半溪山影,山的隽秀,水的灵动,让他迷恋不已,寄情于山水之间,哪里还有心思受光武帝之邀而进京做官。他对前来寻访邀请他的儿时好友,此时已是皇帝的刘秀说:“从前尧帝那样有德有能,也还有巢父那样的隐士不肯出去做官。读书人有自己的志趣,你何必一定要逼我进入仕途呢?”
        然而,严子陵的贤能和才气却没有让刘秀死心,光武帝后又派使者到他的家乡余姚请严子陵。他听到消息,赶紧躲避起来,使者只得泱泱而返。为了避免朝廷再找麻烦,他索性带着家人,迁居桐庐富春江边每日耕种、钓鱼。于是,便有了后人称之为“子陵滩”、“严陵濑”的地名。“严子陵钓台”让人们对严子陵视富贵如浮云的气节敬仰不已。后有《刘秀与严子陵书》传世,书中写道:“古大有为之君,必有不召之臣,朕何敢臣子陵哉。惟此鸿业若涉春冰,辟之疮痏须杖而行。若绮里不少高皇,奈何子陵少朕也。箕山颍水之风,非朕所敢望。”
        北宋名臣范仲淹仰慕严子陵的高节,特意为他建造了祠堂,并撰写了一篇传颂千古的《严先生祠记》,赞他“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”。明朝大学者徐渭在《严先生词》诗中写道:“碧水映何深,高踪那可寻。不知天子贵,自识故人心。山霭消春雪,江风洒暮林。如闻流水引,谁听伯牙琴。”可见,桐庐的明山秀水成就了严子陵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归隐临江澹澹而钓的一生,严子陵的高风亮节也让富春山水源远流长。李白、白居易、杜牧、范仲淹、孟浩然、苏轼、陆游、李清照、朱熹、康有为、郁达夫、张大千、郭沫若、巴金……一代代文人雅士纷至沓来,流下了2000多首脍炙人口的诗文。
        “舟随一水远,路出万山分。夜月生愁望,孤光必照君。” 时隔800年后,一位生于斯长于斯被人称颂为“身无一寸禄,名扬千万里”的晚唐诗人方干,故乡的一江水域让他“吟成五字句,用破一身心”。每日里,清晨的雾霭时浓时淡,从水面上开始腾起烟云,或者是从村头的某个树梢开始飘逸,整个村庄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,像仙人居住的地方。转弯拐角处,水声潺潺、婉转而悠扬。诗人便在湿漉漉的花草间追寻自己的幽梦,偶尔会向江中丢下一颗石子,溅起层层涟漪。此刻,水中的数片舟楫泊在江面之上,鸬鹚站立船头,船悠悠一晃,鸬鹚便跃人水中,一会儿便衔上一条鱼。在晚霞满天的黄昏时日,渔家把网一撒,拉上一网鲜蹦活跳的鱼虾。晚霞铺展在幽静的水面上,铺上山道,洒入村头街巷,随着渔归渔夫几声轻盈的脚步,亮起了居家的灯火,远远近近的炊烟中,溢满了富春江的鲜美。于是,诗人一行行诗句便飞翔起来,跋山涉水,穿宋越明,流淌千余年与我们相逢在这明媚的桐庐山水间。
        就这样,人人都如神仙一般行走在这明山秀水间,在葫芦满溢的酒意中挥毫泼墨,吟诗诵词,或者戴上斗笠,去春江边上垂钓,守候着日出月落的静谧……“十八进士”至今还在鸬鹚村头(“芦茨村”)缭绕着浓浓的书香。在芦茨村漫步,往日的书声仿佛依然在耳边绝响,堂前的飞燕,悠远的蛙鸣,以及生生不息的袅袅炊烟生动着岁岁年年的光阴。
        这就是桐庐,这就是富春江。一根钓竿,长也罢,短也罢,钓起的是春夏秋冬的心绪。这就是桐庐,这就是富春江,一弯新月,明也罢,暗也罢,映衬着山高水长的风花雪月。这就是桐庐,这就是富春江。沧海桑田的变幻间,你依然呈现出一如既往的天光云影和在水一方的人间风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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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春去秋来,时光又过了400年。一位名曰黄公望的画师用一卷《富春山居图》绘出了桐庐山林峦蜿蜒,江水如镜的富春景象。黄公望年近8旬,归居富春山。他经常云游在外,而画卷留在山中,只得“逐旋填札”,故“阅三四载未得完备”。清王原祁在《麓台题画稿》中说是历经七年而成。一幅画画了这么多年,该是怎样的山水眷顾了画家的神思?数十峰,峰峰有状;数百树,树树呈态;山峦起伏,天水一色。农舍、茅亭点缀林间,水中有渔舟缓缓,洋溢着平淡天真的神韵。
        这就是桐庐,这就是富春江,奔腾不息的山水跃然《富春山居图》上,历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而葱郁如故。
        “三吴行尽千山水,犹道桐庐景情美。”世事更迭,山水依旧。20纪初,桐庐又走来了一位艺术大师叶浅予。故乡的山水孕育了他的诗思,惠了他的画稿,他手持画笔,凝神聚思,笔墨伸展自如,线条畅如流水,古典与现代的故乡山水就在他的笔下一展开来,无法收拾。徐悲鸿先生在《叶浅予之国画》一文中这样称颂:“浅予之国画一如其速写人物,同样熟练;故彼于曲直两形体均无困难,择善择要,捕捉撷取,毫不避忌,此在国画上如此高手,五百年来,仅有仇十洲、吴友如两人而已,故浅予在艺术上之成就,诚非同小可也。”
        ……
        此刻,月牙依山,万籁俱静。我的思绪跨越了千年的桐庐,聚焦在这一弯新月的富春江边,恍若隔世。千百年来,江中日日三五渔舟横弋,沙州翠竹轻摇,舟行江面如入画屏。氤氲泱泱的江面是一幅绝佳的水墨丹青,欸乃一声便恍然跌入唐宋元明清,转回头千年风霜如洗,这一季的夏日还是如此的鲜活。“家在严陵滩下住,秦时风物晋山川。碧桃三月花如锦,来往春江有钓船。 ”富春江孕育了千古美丽的山水,也孕育了几多灵性的诗人。
        清朝人张潮曾著书《幽梦影》,其中《论山水》给予山与水这样的诠释,“有地上之山水,有画上之山水,有梦中之山水,有胸中之山水。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,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,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,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……”我想,这不就说的是桐庐,说的是富春江吗?于是,携一缕婪婪的思绪,用这微不足道的文字,开始我一帘又一帘的桐庐幽梦。红灯笼外婆家的小木屋、亦真亦幻的瑶琳仙境、如镜如画的天目溪、美轮美奂的白云源、千载诗人之地的严子陵钓台……辗转反侧间,梦中恍惚听见犬吠,睁开眼,窗外天色已经白亮。清新的天地间饱含灵气,明秀的富春山水透着幽趣。
        桐庐,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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